壹· 被中断的大学

1964年8月，我背着被子和行李卷，从江岸黄家墩出发，经长江大桥武昌桥头司门口，再花八分钱乘坐1路电车到达水果湖，沿东湖边的黄泥巴路，穿过一片茂密的女贞子小树林，终于来到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报到。入学时需缴纳40元用于购买制图工具和学杂费。我被分配到二系6403班，宿舍位于七舍四楼。

开学第一周，我们了解了“河川枢纽及水电站建筑”专业的内容，并参观了水工实验室。实验室中陈列着各种水电站模型，伴随着模拟的“高山流水”声，场面既新奇又壮观，令人印象深刻。其中还复原了学校的微缩版，坐落于珞珈山下、东湖之滨，靠近东湖的一侧建有一条按比例缩小的长江模型，真实反映了长江流域的地形地貌。

教学楼之间设有多层空中连廊，即使雨天也能方便地穿行。我们入学时，第一和第三教学楼尚未建成，预留的空地荒芜黄秃，晚自习后从图书馆返回七舍途经时，常能见到野兔奔跑。

系主任粟一凡教授（西南联大毕业）给我们新生详细介绍了专业内容，希望我们不要闹“专业思想”。当时我并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直到毕业后从事水电站建设工作才理解：从事这个专业环境非常艰苦，常年在深山老林甚至人迹罕至的地方开山劈岭，还要与野兽般的洪水作斗争，与外界隔绝，生活条件极苦。而且水电站建成了，惠及远方，受苦受累又受害的却是当地人，我们还有可能背上破坏自然生态环境的罪名。水电站建设工程量巨大，投资也十分巨大，若无坚强意志和奉献精神，确实容易产生“专业思想”。

不过，我们受党的教育，怀揣科学家理想，有不畏艰险的激情，当老师说到在万里长江上建一座水电站大约需要20年，我们想的是，如果能有幸参加，把青春奉献给祖国这壮丽的事业是多么的荣耀啊！

星空游戏(StarSky Sports)官方网站60年代校景（来源：武大物理公众号）

我们6403班有31人，天南地北的都有：湖北、湖南、河北、河南、陕西、四川、福建、上海、还有两广……来自各个地方的同学第一次见面，有的广东同学还不会说普通话，见面会上还需要同乡当翻译。海南的同学杨体俊说起方言来，广东人也听不懂（当时海南岛还隶属广东省）。广东同学习惯穿着人字拖鞋、瘦小西装短裤，北方同学的西装短裤则大而肥，对比一看，不免发笑。来自福建的同学不论男女，上课、跑步都打着赤脚。有人说“穿草鞋的不怕穿皮鞋的，赤脚的不怕穿草鞋的”，如果可以由此推论，那福建人可能是最勇敢的人了。

班上总共6位女同学，个个都很优秀。那个年代，女生选择理工科，尤其是宏大而艰苦的水电站建筑专业，很是不简单。

同学们多才多艺，班上有6把小提琴，班会时王大雍同学、王永华同学高歌一曲，高明惠、盛黔媛舞姿出众。同学们有来自城市，更多是来自偏远山区农村。假期回来，广西的张智荣同学说，家乡人还以为他到外国去读书了。可想而知当时交通和信息是多么闭塞。回家一趟极为不易。

学校伙食很好，比我在家里还好。大二时，高中同学见到我都说我长高了，的确是，再也没有女同学比我高了，二十三猛一窜。学校里每个月花一毛五分钱，还有余钱可以看四场电影。

在学校里头一回见到外国留学生，越南留学生是多数，他们常常是三五成群，外表与广东人很像，也穿人字拖鞋，说话腔调类似粤腔。在学生食堂吃饭常见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外国女郎，实际是个中法混血儿。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据说她回姥姥家了。

年轻教师多数是清华毕业的，教制图的石斯聪老师，要求非常严格：零点几毫米宽度的铅笔线条是多少就应该是多少，线条的转角不允许出现细小的圆弧。材料力学课的常连方老师用他那抑扬顿挫的河南口音演讲材料杆件所受的“拉-压-弯-剪扭”五种力，引起了我对材料力学的极大兴趣，完全抛弃了原来对力学的畏难和恐惧。听说有些老教师在旧社会开过营造社，所以他们都不是只有单纯的书本理论知识，都是一些精通业务的专家。

入学的第一年我被指定为班级团支书。班长是邓子政同学。我们到广水空降兵下连当兵训练、到蒲圻陆水水库劳动锻炼，陆水大坝是个实验坝，有浇筑混凝土、装配式混凝土等试验，我们边劳动边参观体验。1965年民兵射击训练比赛，3发子弹我命中29环，还有200米距离的半身靶和每3秒现一次的人头靶，我都通过了考核，得到一个特等射手的证书。

为了能够参加当年8月的民兵武装泅渡的渡江活动，我每天一大早就到东湖里去练习，穿着内裤下水，上岸把外裤一套，不管身上多湿就到食堂吃早饭，一个礼拜就熟练掌握技术了。

学完测量学后，我们到安陆实地测绘，为渠道建设绘制地形图。这份成果既是作业，也是考核。

二年级我成了班长，本应该更加好好学习，但是文化大革命爆发了，学业也不得已中断，运动结束后直接参加了工作。

贰· 回炉

1978年国庆节，我在武汉铁路分局江岸建筑段值班。与同事聊天，同事说，报上登了像你们这老三届的大学毕业生可以再回校进修。节后一上班，我就赶紧找这方面的消息，打听到只有兰州铁道学院给排水专业还在报名，但是进一步落实，连这个专业的名额也没有了，看来进修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戏了。

说来也巧，有一天，我去水院看望时任办公室主任的胡承群同学。说起进修的事，他告诉我水院正好有个进修班正在招生，可以报名，但需要填张表。可办公室里大家都在忙，表格一时找不到。正说着，我无意中看见地上有张纸，捡起来一看，竟正是那张报名表。我当即就填好交了上去，顺利报上了名。接下来的安排很紧凑：10月30日考高等数学和大学普通物理，录取后11月30日报到，12月1日正式开学。备考时间不到一个月，我找来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又借了本物理习题集，开始埋头复习。那二十多天里，我每天坚持刷一百多道题，反复练习、巩固。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我成功考取了水院的水利工程进修班。那时单位还没有奖金一说，经建筑段领导同意，可以带薪学习，上进修班只用花费买书的钱。

进修班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都是30多岁了，与在校生比，我们都成“太学生”了。大家都非常珍惜这难得的学习机会，只争朝夕。进修班开了英语课，有位原先就读清华的孙慧同学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在教室里大声朗读。有一天第一节课要上课的时候她才来，大家还觉得奇怪。原来她的孩子很小，半夜里发烧上医院，一晚上几乎没睡，但第二天她依然坚持上课，一节课都不耽误。进修班有好几门数学课以及计算机编程语言课，那个年代计算机编程对我们来说陌生而神秘，但是对于孙慧同学来说不稀奇了，她已经会编程了，我们很是羡慕。

进修班的授课老师也非常辛苦。有个年轻一点的章老师是水院的先进教师，他在华东水利学院听了弹性理论权威学者徐芝纶老先生的课后，趁热向我们传授，不过他一节课要讲好几章，我们很难跟上老师的进度。可是是因为我们都是“太学生”，不能像在校生一样按部就班地上课。

进修班给我们补齐了水电站建筑专业课。我们这老三届的大学生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原因，对专业是半生不熟的，还差一把火候，所以把我们又回到学校进修，十分恰当的比喻为“回炉”。

1980年5月进修班结业了。我又回到原单位武汉铁路分局江岸建筑段上班，从事房屋建筑方面的技术工作。房建工程的特点是异常繁琐和细碎，特别是概预算工作点点滴滴都必须计算出来。要根据图纸计算出各个项目的工程数量，从基础工程、主体结构到屋面工程、水电工程、装饰工程以及室外工程等事无巨细、不得遗漏。一个房屋建筑物的大维修工程概预算工作没有十天半月下不了地。从水院的进修班回来以后，我想到如果采用计算机来处理这大量的、重复的数据，应该会大大提升这项工作的速度和效率，解放大量人力。于是，我向领导提出了我的想法。经领导同意，我着手行动，开始跑铁路分局计算中心。

我虽然在回炉进修班时学了一点计算机编程的皮毛，真正用起来，心中还是没谱。计算中心有我一个高中同学，叫周晋卿，名副其实的“学霸”，北大无线电专业的。我向他求助，果然，过了一段时间他就用COBOL计算机编程语言编制出了几个程序，并打印出预算书和劳材表的初稿，让我去完成其他方面的工作。这其他方面的工作也离不开编程，我从头学起COBOL编程语言，把周同学的程序拿来啃，上机运行、调试、扩展，把武汉铁路局“房屋建筑大修工程预算定额”及“预算定额单价汇总表”包括土建、水、电等一共17个大类、900个工程项目储存到计算机里。终于完善了用计算机完成房建大修工程的预算工作。编制打印出“详细预算书”、“各项费用汇总表”和“人工材料分析表”。

1981年11月在武汉铁路局召开的房建系统工作会议上，把我们的成果以一栋6层住宅楼工程为例做了专门介绍和操作演示。为了推广应用，我们举办了全局房建技术人员的培训班。

之后我和周同学合写了一篇题为“使用I-100电子计算机编制房建大修工程预算和劳材分析表”的文章，发表在《武铁科技》83年第一期。必须要感谢武汉水利电力学院78-80年的回炉进修班，给我长了许多新知识，开了眼界。

（作者：刘万博 1964级河川枢纽及水电站建筑专业）

编辑：金秋

审核：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