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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跃月|西汉礼制与司马相如赋的美学理想

西汉礼制与司马相如赋的美学理想

张跃月[①]

(星空游戏(StarSky Sports)官方网站 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 湖北 武汉 430000)

摘 要:考察司马相如赋作,可见“以大为美”“化简为繁”“劝百讽一”等美学特点,这些特点亦为西汉辞赋的共同之处。此类现象,与西汉大一统政治强大辐射下的礼制相关。西汉礼制和以司马相如赋为代表的赋体文学,共同表现着与汉王朝相对应的美学理想,实现了中华文化中“礼”与“美”的二重奏。

关键词:礼制;汉制;汉赋;司马相如

引言 “礼”与“美”的一致性

秩序是社会的诉求。古往今来,人类社会皆追求某种程度上的秩序。社会是一个整体,如若缺少秩序,整体则会分崩离析,难以自治。无论处于战争时代或和平时代,为避免崩塌的危险,社会总会强调秩序的重要性。社会秩序的具象化,是为制度:“‘制度’,指人类建构的约束自身行为并使社会遵循的规则,是在物质生产、精神生产过程中结成的习惯、法规、戒律的总成。”[②]在相对完善且执行度高的制度中,社会的组成部分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秩序则得以被有效贯彻。制度作为维护秩序的必要手段,其功能在于管理,因此本质是强制性的,这在等级森严的社会体制中表现得尤其明显。譬如在封建社会中,制度作为连接阶级与阶级的桥梁,代表着上层阶级对下层阶级的统治,其约束与规定严整而细密,且可以通过因之承袭与革之变动来适应不同朝代,以保证制度的存在不断延续。

礼制作为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具备与制度相同的本质。《史记·礼书》有言:“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③]封建社会中,“礼”的界定与制度一样,同样展现社会诉求,同样从根本上体现着统治阶级的利益,同样在修制得当的情况下可使庶民受益。礼制的逻辑根源,仍是帮助人类在秩序之下,得以更有效地生存发展。因此《中庸》有“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④]一句,言制礼作乐,既要有其位,亦要有其德。中华文化的礼仪活动细致详尽,“皇帝和大臣、贵族们从生到死的各个人生环节,都有国家性的礼仪规定”[⑤]。上至皇帝贵族,下至普通民众,都与礼制密切相关,可见礼制承担着重大责任,不得不谨慎对待,因此唯有圣人天子方可制礼。

“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⑥],“礼”由人而起,为养人而生,正如“文”与“美”皆具人性。美与世界紧密相连,是理想之具象化:“凡是具有审美价值的事物,无不将蕴含着的理想关系呈现于感性形式之中,自然美领域、社会美领域中的事物是如此,艺术美领域中的事物更是如此。”[⑦]大多数理想都与现实不同,当然,也不排除大千世界中有现实等于理想的可能性。理想蕴含着人们的憧憬与希望,它受多方因素影响,不一定是正确的,也不一定能够实现。有理想的人,便会想要去追求理想的具象化——美。我们之所以认为某个事物美好,并非因为这个事物符合某个绝对客观的本质主义标准,而是在各自的文化谱系规则中作出了理想性的判断,使用判断美化事物本身,于是在处于这个文化谱系规则中的人们眼里,事物就变美了。

美是理想的形式,而不是现实的形式。现实只有一种,亦即现存的世界本身;美却有成千上万种,展现着繁复的个体独特的理想。美是理想的具象化,而理想是美的标杆。美之所以有趣,正是因为它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非日常的角色,亦即映射出了理想的影子。人们认为某个事物是美的,其实是对自己理想的认同,正因美是理想之影,它才如此使人心旷神怡、魂牵梦萦。理想存在于精神领域,而非现实领域,它完整地归属于自己,没有对任何事物的妥协。人们处理现实,或多或少有所妥协,即使行动上不抗拒,情绪上也有不如意之时,期望着改变现状。改变的行为,用另一句话来表达,就是“去恶从善”(不同的审美主体所追求的“善”是不同的)。美作为理想的具象化,也就是遥远的“善”投射出来的一道光,照进不那么完美的现实,使人们潜意识地、不能抗拒地付出感情,去热爱它,去追求它。

中华文化范式下的“礼”与“美”,之所以息息相关,是因为二者的根源都体现出一致的政治性:个人在构建美学理想时,会考虑以怎样的态度应对现实,必然涉及对礼制的看法。面对秩序与礼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应对范式。是否融入社会秩序,以及对待当前礼制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文人的美学理想。个人应对秩序与礼制可列为如下四种情况:一,主观上希望融入秩序,有意识地认可当前礼制,对礼制所带来的利益欣然接受,对礼制所带来的痛苦甘之如饴,从而成功取得秩序的认可;二,主观上希望融入秩序,有意识地认可当前礼制,希冀通过努力改善自身现状,结果却并未成功取得秩序的认可;三,主观上希望融入秩序,但并不认可当前礼制,渴望礼制改革,以构建更适合于自身理想的秩序;四,主观上希望脱离或已经脱离秩序,当前礼制的形态如何对其来说无关紧要,只要能够生活在自身的理想主义之中即可。个人美学理想的构建,总不会脱出这四种情况。通过察举制荐举成为宫廷文人,且以卓越文才幸得武帝赏识的司马相如,属于第一种情况。他成功进入西汉王朝的秩序之中,高度认同礼制,并建立起与皇权相吻合的美学理想。

一 西汉礼制与相如辞赋对大一统政治环境的积极回应

西汉初期,社会经历战乱之疲惫,亟需休养生息。秦朝意在大一统,独行法家制度。但秦统治以残暴著称,汉朝便借先秦文化,再结合法家制度,期望在改善残暴作风的同时,能够保持大一统的统治模式:“汉兴,因秦制度,崇恩德,行简易,以抚海内。”[⑧]司马相如活跃于景帝与武帝的时代。景帝不好辞赋,司马相如侍奉景帝时,文才未得充分发挥。后相如跟随梁孝王,目睹景帝与梁孝王产生嫌隙,对皇权的严酷性有了更深的认识:“目睹了公孙诡、羊胜因立储之争而遭到诛杀,梁孝王刘武以骨肉至亲、赫赫功臣而被猜忌的残酷现实。于是他充分认识到诸侯国必须安分守己、服从中央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⑨]司马相如赋文中的宏大气势,或与这段经历有关。毕竟司马相如得到武帝赏识,一因其才情,二因其美学理想可以代表西汉时期皇权对大一统世界的美学想象:“相如将大一统文化中国的王道气象尽现于《上林赋》中,势必会对汉武决意实行儒学新政起到精神鼓舞的作用。”[⑩]

武帝时期的司马相如,是懂得君臣之礼的。西汉时期,君臣之间为既相互依赖又相互克制的关系。在帝王制度下,天子要治理国家,仅靠一己之力是不可能的,他必然需要诸多臣子为其出力。但官僚势力若过于庞大,又会威胁到帝王统治,所以君予臣权,却又不能给予太多。官僚若希望进入秩序之中,则必须遵守帝王的统治准则,即“君臣之礼”,不可越权。如《白虎通》之言:“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六纪者,谓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也。故《含文嘉》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又曰:‘敬诸父兄,六纪道行,诸舅有义,族人有序,昆弟有亲,师长有尊,朋友有旧。’”[11]臣子需得履行自身的职责,一方面为君王解忧,另一方面为庶民发声,成为联系君王与庶民的纽带,兼备“皇权的执行者”[12]与“庶民的代言人”两种身份:“官僚体系代君王执行礼法,又在相当程度上拥有行礼执法的权力,从而构成对皇权的制衡。官僚脱衍于具备文化优势的士阶层,拥有广大的社会基础,下与庶民联系、上依托权贵。”[13]身处皇权秩序之中的司马相如,在进行文学创作时,亦得时常顾虑自己宫廷文人的身份,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履行职能。以此视角解读司马相如的赋作[14],便能由表入里,从文字里窥得西汉礼制对文人的影响。

文教礼乐方面,武帝采用董仲舒的治理范式:“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15]细读此语,虽是为儒家思想说话,却颇似李斯“非秦记皆烧之”[16]一言。二人立场大相径庭,所言却皆有非我族类具可摒弃一意。儒家思想于汉代确有适应性,所以董仲舒是成功的。《春秋繁露》亦有:“天地人,万物之本也。天生之,地养之,人成之。天生之以孝悌,地养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礼乐,三者相为手足,合以成体,不可一无也。”[17]所述之言,总可以归结于“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18],为巩固政治而言说。董仲舒后,汉朝文化环境整体来说是儒法兼备的。用儒家仁政统摄思想的同时,用法家严政干涉文化,是汉代治世的主要方法。专制政体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这种制度对汉代的社会统一和社会安定的维系,产生了积极的作用;另一方面,“宗法—专制政治又束缚人的自由发展、阻滞社会经济的健康成长”[19],虽然在汉代并未造成社会进步的严重障碍,但对文学与文艺理论的发展确实产生了不利影响。

武帝好文,网罗天下才俊为己所用,《资治通鉴》载武帝时的作家群体有言:

上自初即位,招选天下文学材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眩鬻者以千数,上简拔其俊异者宠用之。庄助最先进;后又得吴人朱买臣、赵人吾丘寿王、蜀人司马相如、平原东方朔、吴人枚皋、济南终军等,并在左右,每令与大臣辨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屈焉。然相如特以辞赋得幸;朔、皋不根持论,好诙谐,上以俳优畜之,虽数赏赐,终不任以事也。[20]

文人们造诣斐然,其中相如所得评价极高:“武帝时文人,赋莫若司马相如,文莫若司马迁……”[21]君王赏识文人,时代又处于中央集权制度之下,自然会生出这样一批作家队伍。汉代王室对辞赋之喜爱,并不止于汉武帝,而是群体现象,“上自帝王,下至将相生员学子,均为辞赋之作者”[22]。西汉的统一、强大、文明、昌盛,使西汉的美学有条有理,也使西汉的文学大气磅礴。辞赋虽隶属文学,是文学体裁,但汉赋所书写的内容庞大繁复,游宴、音乐、宫室、祠祭等与礼制相关的主题皆在其中。西汉政治性强烈,文、美、礼在逻辑与内容上都具备政治性,皆为展现大一统王朝的同一性而存在。不难发现,汉赋与礼制性质相似,都是为汉朝的文化事业服务的,二者相得益彰:“‘礼’的范围十分宽广,其建设成就如封禅、郊庙、宫室、朝仪、射猎等等均涵括其中,并彰显着帝国的形象。大赋作为一种规模宏大的文体,且赋家几乎都参与过政治活动,他们的作品关心礼制建设、受到礼制建设的影响就显得十分自然了。”[23]

汉赋之所以能体现出王朝气象,是因为赋作家们与王朝的关系十分密切。赋作家多为宫廷文人,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官方意识形态。与此同时,他们的赋作又辅佐官方产出更多的意识形态,成为一股重要的维护政治与文化秩序的力量:“这乃是汉赋与官方意识形态的合谋关系,这种合谋关系的生成,有利益的驱动,有专制权力的胁迫,但更多的是赋家自觉自愿的一种选择和追求。”[24]汉赋虽是对权力的反映,但艺术性极强,其光辉能将赋文的写作目的都遮盖过去。赋作家在汉赋中描写的,是他们眼中的巨大时代。他们极尽夸张的手法,与其说是在记录汉代的现实,不如说是在描画自己美学上的理想与信仰。当然,这种理想与信仰也贯彻着大一统的模式,展现着大汉朝的时代风貌和文化气象。

二 以大为美:西汉礼制与相如辞赋的宏大气象

秦朝为巩固大一统统治,改先秦之分封制为郡县制。汉朝既希望能够继续进行集权统治,又不愿通过相对残暴的手段达成,因此汉初在承秦制的同时,借助先秦时期分封制,以宽厚仁政为准则,改良郡县制,实行郡国制:“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有余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25]然而,大一统意识形态下的君王必然忌讳藩王的势力。武帝时期,需要比道家思想更具备向心力的思想来实现皇权统治,于是儒家思想便成为适宜之选。儒术下的礼制等级,首先肯定君权神授——民应跟随君,因为君代天授命。此外,西汉格局庞大,在追求天理的同时亦希望获得民心。由此得见,君王的意愿有两点:第一,对领土拥有不会被威胁的统治权;第二,君须为民心所向,避免重复秦朝因暴虐而被推翻的历史。

《汉书·地理志》有:“至武帝攘却胡、越,开地斥境,南置交阯,北置朔方之州,兼徐、梁、幽、并夏、周之制,改雍曰凉,改梁曰益,凡十三部,置刺史。”[26]可见武帝追求庞大国土,并对领土进行了高效的管辖,以巩固西汉王朝的统治。君王实行这样的制度,为司马相如的赋作提供了“以大为美”的美学理想。司马相如赋气势非凡,初读惊诧不已,二读回味无穷,三读崇敬拜服,实则是武帝时期浩瀚宏伟的山河疆域与一统天下的政治局势之回响。分析这份大气可以看出,司马相如赋的风格与汉朝大一统的气势是匹配贴合的。

譬如,司马相如的作品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强调时空上的完整性,“从司马相如的论域看,辞赋创作必须要突显时空的审美整合性。他自己的创作实践也表征了这一审美论域”[27]。如《子虚赋》有:

其东则有蕙圃蘅兰,茞若射干,芎藭菖蒲,江离蘼芜,诸柘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菥苞荔,薛莎青薠。其埤湿则生藏莨兼葭,东蘠彫胡,莲藕觚芦,菴䕡轩芋。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蔆华,内隐钜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瑇瑁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柟豫樟,桂椒木兰,蘗离朱杨。楂棃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赤猿玃猱,鹓鶵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狿。[28]

《上林赋》描绘上林苑亦有: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灞滻,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逶迆,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经乎桂林之中,过乎泱漭之野。[29]

《天子游猎赋》中,东、南、西、北、中、上、下、左、右的方位都有全面述写,要写就写全,不能漏掉某个方向。不强调碎片而强调整体,是西汉金瓯无缺的政治思想在文化艺术中的体现。相如既身为宫廷文人,便是大王朝的“精神策动者”[30],他以写辞作赋的方式为君王尽忠,为王朝展示社会的美学理想。相如赋作以颂赞为主要旋律,将武帝时期西汉王朝的大气磅礴尽揽文中,自然而然获得了君王之认可。

此外,《上林赋》很是注重礼制。辞赋开篇便提及应“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31],而后则重点强调礼制与文化的重要性大过于物理上的排场: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载云䍐,掩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卉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而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32]

真正的林苑,是道德仁义之林苑;真正的狩猎,是文化礼乐之狩猎。在赞颂中暗藏微微劝诫,是大赋的常见写法。相如在《上林赋》中对典籍铺排罗列,是在劝诫君王需以礼义为准则,学礼修文以治国平天下,不失却君王之德行,为众多庶民百姓广行仁政,由此便已经可以探知西汉礼制与相如辞赋的同源性了。事实上,赋作对礼制的重视,也暗合了武帝对礼制的重视。

司马相如在《难蜀父老文》中,更深入地说明了“大”与“礼”之间的紧密联系:“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缧号泣,内乡而怨……”[33]无论是国土疆域上的广大,还是文化精神上的雄伟,西汉王朝与司马相如所追逐的都是高大旺盛的宏大气象,而非婉约柔和的行事作风。在司马相如看来,只有“大”的美学理想,才能使“礼”更好地贯彻,所以帝王才应将扩张与崇礼有效结合,“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曶爽闇昧。得燿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34]。君王应把礼制与统治相结合,领会开疆扩土不仅是国力强盛的必要步骤,还具备劝导庶民、文明开化的教育功能。相如之文与武帝拓展国土的大一统政策相应,遂深得帝王之心。

武帝的政治、王朝的礼制、相如的辞赋,从根源上来说都是统一的,都体现出“以大为美”的恢宏理想,这份理想造就出了“西汉鸿文”[35]。鲁迅使用“西汉鸿文”的评价,具体指向贾谊与晁错之文,认为二者“皆为西汉鸿文,沾溉后人,其泽甚远”[36],但此评价用在司马相如等赋家身上同样适宜。西汉的辞赋整体展现出相同的国家向心力,皆具备追求繁荣昌盛之美的美学理想。正因为西汉雄文具备同质性,才能反映出汉代的整体社会状况,而成为研究汉代人文风情的重要史料,使汉代文章成为中国传统文学的伟大宝藏,在文学史、美学史上都有不可取代的重要价值。

理想所带来的满足感是抽象的,将其具象化后,美就诞生了。艺术作品之所以让人感到美妙绝伦,是因为艺术在描述这种满足感:在创作一个艺术作品时,即使时间线意义上的未来还没到来,理想已经先行存在了。传统的经典艺术崇尚神圣之物,将其形象创作出来,所构造出的作品,本质上是在崇拜某种当前的现实中可能缺少却想要追寻之物。礼制亦是如此。礼制虽为对现实的规定,看似不属于理想的范围,但这种规定本质是统治者对社会的构想,蕴含着统治者对未来社会的期许,当然就也暗含理想的魅力,这时也就具备了美学的根本逻辑。理想是多形态的,也就是说,美亦是多形态的。理想的形态决定了美的形态,既然理想可以被建构,美也一样可以被建构。如何发展美学,其核心问题是如何建设理想的内容。汉赋选择将汉朝大一统的帝国理想具象化,因此汉赋的风格总是大开大合、有张有弛,故而气势强劲、雄伟恢弘。汉赋的猛烈文势所彰显出的强大生命力,“不能说和日丽中天、俯照环宇的大汉帝国的国势无关,和我国民族的伟大气魄无关”[37]。西汉帝国国势旺盛,礼制与文学都在强劲的社会环境下生发。幸运的是,二者对“大”之理想的追求,在现实中也得到了良好的回应。

三 化简为繁:西汉礼制与相如辞赋的崇繁情节

《文心雕龙·诠赋》将赋定义为:“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38]指明了赋的概念。又有:“然赋也者,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辞也。”[39]指明了赋的来源。这样通过华丽辞藻与铺排手法制作而成的汉大赋,其目的是“颂扬汉帝国的声威”[40]。总结来说,汉赋起源于三种文体:“精神实质承继于诗教;华丽的辞采形式嬗变于屈骚;多变的内容结构出入战国诸子。”[41]赋既然可以算作是一种新文体,那么自然是发展了旧文体,超出了旧文体谱系的。吕思勉指出赋的特质:“秦、汉继春秋、战国之后,为散文极盛之时。然其时之人,所视为文之美者,乃为多用奇字,造句整齐,音调和缓,敷陈侈靡,于是辞赋之学盛,而散文亦稍趋于骈偶矣。”[42]

明显得见,这些特征区别于诗、骚、论,却又抹不去诗、骚、论的痕迹。赋体文学将三者糅合来发展,也是大一统的帝国精神在艺术上的体现。在三个文体来源的基础之上,汉赋尤其喜用难字:用巧字铺陈极大篇幅后,可获得典雅不俗的审美效果,仿佛在刻意展示先秦文化汇集于当朝的大量文化财富。赋的讽谏美刺精神,继承于《诗经》;赋的浪漫主义气质,继承于《楚辞》。当然,赋亦与二者有异:“赋的句式,多数以四六对仗为主,汉赋还多杂散文句式,这是诗、骚所没有的。赋中多用和散文一样的连结词语,如‘于是乎’、‘至若’、‘是以’、‘若夫’等,这也是异于诗骚之处。”[43]另外,赋体文学区别于哲学学术论著,是受到辩士论说之术影响的。论辩的关键在于说服,因此注重以形象化动人,重视铺排叙述的手法,看重话语言辞的力量。赋体文学继承了这一点,遂将自己的形态发展为气象万千的言辞艺术,辞藻比源头更为丰富。

司马相如尤其擅长将简洁的思想用繁复的辞藻表现出来,所以刘勰才有“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44]之言。《上林赋》中,司马相如罗列了诸多种类,仿似无以穷尽:

于是乎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萄;隐夫薁棣,荅沓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貤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钜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楙。攒立丛倚,连卷欐佹;崔错癹骫,坑衡閜砢;垂条扶疎,落英幡纚。纷溶箾蔘,猗柅从风;浏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偨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纍辑,被山缘谷,循坂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45]

事实上,整个《天子游猎赋》都充满大量的铺排。故事其实是简单的:子虚先生与乌有先生为楚、齐田猎之事而争辩,随后亡是公将上林苑夸赞一番,并借天子之口反思田猎对民众之危害。司马相如将这个简洁明晰却蕴含政治寓意的故事铺陈开来,事无巨细地描写叙述,以至于即使将赋作当成百科全书来观览亦无不妥。全赋字句工整、精妙绝伦,灵气跃然纸上,可谓汉大赋的巅峰之作,后世辞赋皆难以超越。

再以《长门赋》为例。《长门赋》是为陈皇后而写,司马相如选择了最能打动武帝的方式,也就是将陈皇后失宠后的哀痛用赋体形式铺陈出来。值得注意的是,《长门赋》的铺陈与大赋的铺陈不同,并未堆砌大量的奇僻辞藻,更多是着墨于“深刻细致的心理刻画”[46],是在氛围上而不是在辞藻上,化简为繁,实现情感扩大化:

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焕烂爗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瑇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噭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杨。[47]

赋作描写深宫中精致多彩之物,来反衬孤独感。《长门赋》对感情的渲染,多借助环境与物品,为渲染悲哀氛围,将伤心与伤情扩大化。孤寂之魂随着对君王的想念越发悲愁,处处皆寂寥,所以处处都有想念的影子。人心与环境相互映照,在将简单的思念复杂化的同时,其审美效果也随之扩大化了。

为何司马相如不直接陈述目的,而要用大量繁复的描写去表现寓意呢?自然是因为君臣之礼的限制。《中庸》的“素位理论”表明了这一点:“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48]践行中庸之礼有一系列的规定,不可逾越自我的身份。中庸精神“施之于文化,则是在多种文化相汇时,异中求同,万流共包;施之于风俗,便是不偏颇,不怨尤,内外兼顾。奉行中庸的理想人格,则是执两用中,温良谦和的君子之风”[49]。如前文所述,司马相如作为宫廷文人,写文作赋必须顾忌君臣之礼。也可以说,只有遵循了君臣之礼,温良谦和,才能最有效地完成劝谏的任务。在集权统治之下,人臣若对君王不够温婉,便是僭越。假设面对陈皇后一事,司马相如作文谏上,不使用赋体文学的写作手法,而是直接陈谏,必定难以打动武帝。

武帝时期,辞赋与礼制都存在“化简为繁”的现象,二者的繁复性极其相似。罗列铺陈并不是司马相如特立独行的特征,而是汉赋的整体风格;西汉礼制的规矩原则,也是条例纷纷、不胜枚举。武帝时期,出于巩固中央权威统治,以及武帝个人追求长生的目的,“汉朝制礼的第一个高潮在此时到来,而国家祀典更为踵事增华。国家祀典的发展直接影响到了当时的辞赋创作,尤以司马相如的赋作为代表”[50]。礼制追求繁复、追求具体,与汉赋有着相同的特点,二者相辅相成,构成文教礼乐崇尚“具体”的范式,引领时代性的审美风潮。不放过丝毫细节,是大一统王朝展现权威的方式。也可以说,此时的礼制与辞赋,虽分属于制度与文学,但都以化简为繁的美学理想,自信地彰显着西汉王朝的卓越。它们作为文化共同体,一起捍卫了皇权的权威性。

四 劝百讽一:西汉礼制与相如辞赋的两难处境

汉赋的目的之一,是为汉朝政治所用。赋作的所有铺排再靓丽,都会突出一个主旨,带有很强的目的性。然而,君王在阅读时可能会被华美的辞藻所蒙蔽,难以看出主旨来,好像显得汉赋的功能性不那么凸显了。这导致汉赋陷入两难的尴尬处境:在汉朝,它被认为是无用之文体,文学性过多而缺少实用性,如扬雄悔赋,从喜爱辞赋到批评辞赋为“童子雕虫篆刻”[51]“壮夫不为也”[52];在后世,它却又被认作政治性文体,实用性过多而缺乏文学性,未有文学自觉意识,不能代表中国文学自觉[53],因为汉朝强大的政治辐射影响了它:“作为文学话语的汉赋,根本缺乏文学话语的独立性和纯粹性,它在本质上乃是政治性的。这与大一统专制政治强大的辐射力有关,亦与两汉社会各个领域的分化程度不高有关。”[54]赋这种文体,不仅为了颂扬,也为了讽谏,这样看似矛盾的功能,同样也使司马相如在君臣的礼制下,面临着两难处境:在封建大一统社会,作为人臣,对帝王尽忠是责任与本分。尽忠有两种方式,一是颂天子之美,二是谏天子之失。颂言顺耳,君王听之喜悦,因而颂美一般没有风险。但谏言逆耳,君王就不一定喜爱了。可作为臣子,特别是有责任心的部下,如若发现社会存在问题还隐而不报,就不能算作忠臣。

以《大人赋》为例。武帝为求长生不老,嗜好祀神求仙。从礼制的角度看,求仙的行为具备整合神权的目的,并非完全为追求武帝一人之利:“游山玩水和寻求不老之方绝不是秦皇汉武宗教活动的根本目的。这些措施,与简帛材料所见的设立巫官、制定祀典、打击淫祀、混同全国山川神祇等行为,具有同样的政治和宗教功能。”[55]不过无论求仙缘由如何,帝王重视礼制有何积极意义,司马相如并不赞同此事。司马相如希望帝王将注意力更多地转向现实,而他作为宫廷文人,碍于礼仪,不能太过直接地指责帝王,遂审时度势,创作出《大人赋》,塑造了“大人”这个形象:

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修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兮,抴彗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渺以眩湣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蚴蟉蜿蜒。低卬夭蟜裾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蠼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辖容以委丽兮,蜩蟉偃蹇怵㚟以梁倚。纠蓼叫奡蹋以艐路兮,蔑蒙踊跃腾而狂趡。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56]

相如意在揭示帝王之失,盼帝王早日清醒。“大人”统帅众仙、威风凛凛,却“乘虚无而上假兮,超无友而独存”[57]。受巴蜀地域文化影响的司马相如,对仙道文化非常熟稔,所以才能创作出这样气势恢宏的“大人”形象,恰好对上武帝的胃口,充分迎合武帝的虚荣心:“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58]所以从结果上看,文学形象之成功,反而导致了政治诉求之失败。他通过赋作讽谏帝王,却反而挑起武帝对求仙更浓厚的兴趣。比起虚无和孤独,武帝更多地看到的是无所不能、权倾天下的自己,因此沉迷在自我的伟岸之中。

“劝百风一”[59]之写作方式,确实难以达到作者的最初目的。《大人赋》可以代表封建社会文学中“美刺”的矛盾:想要给帝王服解药,则先要给他灌一锅迷魂汤。这也就是所谓“赋家主观上想发出批判性的声音,但文本的制作中却又极力运用修辞策略,掩盖这种异质的声音”[60]。《大人赋》的这锅迷魂汤熬得太到位了,以致把解药的效果都盖了过去,导致想要表达的观念并未很好地展现出来,反而让汉武帝更加迷醉。与此同时,也不能忽略司马相如并非盲信盲从之人,而是时时将国家利益放在心中的。毕竟从司马相如将蔺相如作为偶像的这件事就能看出,对比个人利益,国家利益对司马相如来说更为重要。他想要为大一统的汉代作出贡献,想要成为时代英雄。西汉礼制影响下,相如赋作正如他的为人——渴望两全,尝试两全,却难以两全,而陷入两难。在这方面,与其责怪他个人,不如将眼界放大,直视封建体制的局限性,因为这是封建社会必然会出现的问题。

福柯认为:“在人类的关系之中,总是存在着权力关系。它们在个人之间,在家庭之中,在教育关系之中,以及在政治团体之中起作用。”[61]西汉时期,对赋作家司马相如来说,权力关系的表征便是君臣之礼。皇权下的礼制,使得汉赋的形态受赋作家的身份所限制,文意则受儒家思想所影响:“退隐之士可以独立不迁,自傲于政治之外。但处于政治风浪之内的人,如何抵御权势,自致远大,则是棘手而实际的一个问题。”[62]文人品格对文艺风格的影响明显,因为赋体文学本身就是为帝王政治服务的,它自然会被赋作家的治世思想所渗透。所以后人再看汉赋,总能看出儒家仁政思想来。赋体文学在政治方面,是有功能性的。但赋作家碍于臣子身份,不得不万般掩饰帝王的错误,导致讽谏变成微谏,所以赋体文学虽然具有铺排的优势,适合歌颂皇权与皇权下的礼制,且如此歌颂能使赋体风格华丽非凡,但用来实现某种政治理想却很是困难。

汉人普遍采用劝百讽一的写法谏上,读者也能“顺当地接受这样由劝而谏的叙述方式”[63]。正是因为在汉代,由帝王起皆好丽辞。所以文人才会这样去写,以一种帝王喜爱的、容易接受的方式,来表情达意。若非如此,劝谏类赋作不会流行至引人效仿,亦不会在后世传为美谈。赋作者的确有投其所好的行为,而这种做法是否有曲意逢迎之嫌,则并非后人所能揣度,毕竟每篇赋作的写作初衷,以及其美学理想是否实现,只有作者本人清楚了然。当代研究者们所能确定的是,汉代辞赋实为中国文学不可缺少的代表性文体,这是包括司马相如在内的汉代文人们精心创作而成的华美奇观,字字句句都凝聚着巧思妙想,是为中华文明独一无二的珍宝。

结语 “礼”与“美”的二重奏

司马相如赋的美学理想,与西汉王朝大一统的政治诉求相呼应,追求儒家仁政思想,并在西汉礼制的影响下,表现出“以大为美”“化简为繁”“劝百讽一”的审美特质,构建出西汉时代独有的文学气象,实现了中华文化“礼”与“美”的二重奏。在中华文化的历史进程中,“礼”与“美”从来便息息相关——“礼”作用于“美”的生成,“美”实现了“礼”的具象,二者皆受社会理想的影响,呈现出符合理想的形态。

“礼”与“美”具备相同的功能——教化,所以有“君子不可须臾离礼,须臾离礼则暴慢之行穷外;不可须臾离乐,须臾离乐则奸邪之行穷内”[64]。礼制代表着当前的人文价值,代表着社会共同约定的“善”。教化诸生,即是从善去恶。《礼记·曲礼》有言:“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65]人生轨迹是对信息的接收与消化,而不会有两个人的信息体验完全一致——可能会有相似的信息体验,但不会完全重合。正因如此,人们才需要正确信息的引导。构建正确的信息导向,是每个时代都重点关注的问题。信息导向包括政治导向、教育导向、文化导向等,皆以礼制的形式呈现出来。文艺导向,也是信息导向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文学艺术、美学思想,是人们接触信息的主要管道之一。“美育”作为“文以化之”中必不可少的部分,是文艺对人们的引导:“诗之为教,著于礼经。温柔敦厚,本诸性情,君子读之,岂惟多识。玩其指归,感善惩逸。”[66]

当代中国文化,可受西汉“礼”与“美”二重奏之启发而流变。历史上,中国礼制具备明显的传承性:“中国古制走的是延续性发展之路,所谓‘周监于二代’‘汉承秦制’‘唐承汉制’‘宋承唐制’‘明承宋制’‘清承明制’,故中国政治家和文化人讨论制度,大多‘言必称三代’‘言必称先王’。”[67]中国的美学,也是延续着先秦思想如道家美学、儒家美学等发展而来。直至当代,传统文化依然具有重要地位。中华文化自古以来便是丰富多彩、博大精深的,当代中国拥有庞大的传统文化宝库,承载着历史悠久的文化传统,与此同时,社会主义先进思想又极大地发展了传统文化,使得优秀的新思想层出不穷地涌现:“以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为突出特性的中华文明孕育、产生、维系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也因之构成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本特质和价值取向。”[68]这些“文”,规定了现在的“我们”。我们对自我的认定,是由中国身份、中国立场决定的,“中华文化的集体记忆和文化自信正内化为个体心灵的文化认同”[69]

司马相如所在的西汉王朝,对文化礼乐的统合是全方位的,在国家内部运用儒家思想统一社会,在国家外部推进国际文化往来:“在华夏文化系统内部,统一政治,独尊儒术;在与其他文化系统相涵化时,往来冲会,外拓固守。”[70]时至当代,为丰富世界文化样态,中国也保持着与外国的友好文化交流。为更好地进行文化输出,我们也树立起了更加坚固的文化自信意识:“这种与他种文化相区别的身份认同,成为一个民族的集体无意识和精神向心力,也是拒斥文化霸权的前提条件。”[71]相互尊重与相互理解,是“我文”与“他文”进行和洽交流的前提。以中国话语为基点,在和平友好的环境下促成全球文化的健康发展,则可实现文化上的共同繁荣。

“礼”与“美”相互呼应,共建融洽的二重奏,为中华文化勾勒出独特的轮廓,加强了中华儿女的向心力。王充《论衡》有言:“骨曰切,象曰瑳,玉曰琢,石曰磨,切瑳琢磨,乃成宝器。人之学问,知能成就,犹骨象玉石,切瑳琢磨也……”[72]中国传统文化便是“骨象玉石”,当代学者的责任,则是将悠长历史中宏伟的思想“切瑳琢磨”,挖掘出其中的民族之魂,铸造适用于当代社会的“宝器”。作为社会主义国家,中国的文化无论怎样发展,都有一条底线不能更改:一切出发点都为了人民。无论是国内的文化传承、文化创新,还是与国外的文化交流,都要坚持以民为本的准则,最终的落脚点都在人民身上。礼制与美学亦是如此:提高人民的文化素养,完成人民的美好心愿,是构建当代文化的重要原则。将以民为本的社会主义文化,与优秀的中国传统文化结合,形成具备先进性与民族性的当代理想,塑造合于先进理想的“礼”,将其具象化成适应于当代社会之“美”,提升人民的审美能力,应是当代学者的重要任务之一。

(本文原载《中国艺术教育》第2辑。作者单位:星空游戏(StarSky Sports)官方网站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


[①] 作者简介:张跃月(1989—),文学博士,星空游戏(StarSky Sports)官方网站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讲师。研究方向:文艺美学,汉代文论。

[②] 冯天瑜:《周制与秦制》,商务印书馆2024年版,第5页。

[③]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1375—1376页。

[④] (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37页。

[⑤] 杨华:《中国古代礼仪制度的几个特征》,《星空游戏(StarSky Sports)官方网站学报》(人文科学版)2015年第1期。

[⑥]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1371页。

[⑦] 孔智光:《论美是理想的形式》,《理论学刊》2003年第3期。

[⑧] (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1543页。

[⑨] 踪凡:《制度转型与赋圣司马相如的崛起》,《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2期。

[⑩] 程世和:《代天子立言:司马相如文本的精神解读》,《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2期。

[11] 肖航译注:《白虎通义》,中华书局2024年版,第316页。

[12] 冯天瑜:《周制与秦制》,商务印书馆2024年版,第439页。

[13] 冯天瑜:《周制与秦制》,商务印书馆2024年版,第438—439页。

[14] 本文研究对象为“司马相如赋”,着重于赋体文学的体裁,如书、檄、歌等其他文体不作为分析重点。

[15] (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2523页。

[16]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325页。

[17] (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65页。

[18] (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2515页。

[19] 冯天瑜、杨华、任放编著:《中国文化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8页。

[20] (宋)司马光编著,(元)胡三省音注:《资治通鉴》,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569页。

[21]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江西教育出版社2019年版,第49页。

[22] 龚鹏程:《汉代思潮》(增订版),商务印书馆2008年版,第523页。

[23] 蒋晓光:《汉赋与汉代礼制》,中华书局2022年版,第107页。

[24] 胡学常:《文学话语与权力话语:汉赋与两汉政治》,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3页。

[25] (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393页。

[26] (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1543页。

[27] 李天道:《司马相如赋的美学思想与地域文化心态》,中国书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3页。

[28] (西汉)司马相如著,金国永校注:《司马相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6页。

[29] (西汉)司马相如著,金国永校注:《司马相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38页。

[30] 程世和:《代天子立言:司马相如文本的精神解读》,《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2期。

[31] (西汉)司马相如著,金国永校注:《司马相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37页。

[32] (西汉)司马相如著,金国永校注:《司马相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101页。

[33] (西汉)司马相如著,金国永校注:《司马相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190页。

[34] (西汉)司马相如著,金国永校注:《司马相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190页。

[35]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江西教育出版社2019年版,第36页。

[36]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江西教育出版社2019年版,第36页。

[37] 龚克昌:《中国辞赋研究》,山东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25页。

[38] (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134页。

[39] (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134页。

[40] 袁济喜:《赋》,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3页。

[41] 刘慧晏:《汉赋渊源论》,《东方论坛》(青岛大学学报)1998年第1期。

[42] 吕思勉:《秦汉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第703页。

[43] 袁济喜:《赋》,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2页。

[44] (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135页。

[45] (西汉)司马相如著,金国永校注:《司马相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66—67页。

[46] 费振刚、仇仲谦导读:《司马相如集》,凤凰出版社2020年版,第45页。

[47] (西汉)司马相如著,金国永校注:《司马相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135页。

[48] (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24页。

[49] 冯天瑜、杨华、任放编著:《中国文化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22页。

[50] 蒋晓光:《汉赋与汉代礼制》,中华书局2022年版,第175页。

[51] 汪荣宝撰,陈仲夫点校:《法言义疏》,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45页。

[52] 汪荣宝撰,陈仲夫点校:《法言义疏》,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45页。

[53] 笔者对中国文学自觉与文艺理论自觉时代之浅见,详见张跃月:《扬雄文艺思想的自觉意识》,《重庆社会科学》2023年第2期。

[54] 胡学常:《文学话语与权力话语:汉赋与两汉政治》,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页。

[55] 杨华:《秦汉帝国的神权统一——出土简帛与<封禅书>、<郊祀志>的对比考察》,《历史研究》2011年第5期。

[56] (西汉)司马相如著,金国永校注:《司马相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108—109页。

[57] (西汉)司马相如著,金国永校注:《司马相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125页。

[58]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3711页。

[59]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3722页。

[60] 胡学常:《文学话语与权力话语:汉赋与两汉政治》,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3页。

[61] [法]福柯:《作为自由实践的自我关怀的伦理学》,载万俊人主编《20世纪西方伦理学经典》,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795页。

[62] 曹虹:《中国辞赋源流综论》,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5页。

[63] 龚鹏程:《汉代思潮》(增订版),商务印书馆2008年版,第27页。

[64]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1467页。

[65] (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2663页。

[66] (明)宋濂:《故朱府君文昌墓志铭》,载徐中玉主编,陈谦豫、王寿亨编选:《中国古代文艺理论专题资料丛刊(第一册).本原·教化·意境·典型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05页。

[67] 冯天瑜:《周制与秦制》,商务印书馆2024年版,第23页。

[68] 万俊人:《相契之道:“第二个结合”的哲学理解》,《社会科学文摘》2024年第6期。

[69] 王岳川:《大美雅正 正大气象 中国书法的美学精神略论》,《中国民族》2024年第1期。

[70] 冯天瑜、杨华、任放编著:《中国文化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02页。

[71] 王岳川、时胜勋:《21世纪国学与美学的文化自信——王岳川教授访谈》,《贵州大学学报》(艺术版)2024年第3期。

[72] 黄晖:《论衡校释》,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5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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